在我们这个所有体验都能轻易到位、人人“满足阈值”高企的时代,竟然还有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便利,特地去追求一种相对不便的生活?

没错,北欧人就是这样的“奇葩”。

挖掘“不便”的价值

在多数人的固有印象中,富裕及文明程度都很高的北欧居民,过着“平日在城里,周末在郊区”的生活自是再寻常不过之事。但若告诉你,北欧人位于郊区的那个家绝非什么豪华别墅、山庄,甚至连基础设施完备都谈不上,很多人的下巴恐怕就要掉下来了。

去山中过着“日长似岁闲方觉”的生活,或是到海边尽情冲浪,对北欧人来说,郊外的另一个居所、周末的另一个去处,其唯一意义是让生活更听从本心、更加充实。因此他们的度假屋有许多共同点:位于相当偏僻的地方,附近没有超市,屋子甚至没有水电,从改建到洒扫等所有杂事都需自行打点。

住在芬兰的家居设计师提姆·雅鲁文,在距离首都赫尔辛基约1200公里的地方有一间度假屋,那里没有电,也没有自来水,最近的一家商店在75公里外。“每次来这里差不多都要待一个星期左右,夏天傍晚和凌晨的天空就像白天,根本不用开电灯。因为没办法充电,带移动电话也没用。在大自然中,远离电视、电脑等物品,心可以静下来,有一种被净化的感觉。”

“在芬兰,度假通常会安排在能让自己跟大自然最接近的地方,水当然要到附近的井里去汲取”;“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有很多事情可以做,像是砍柴等等,这些事就能让人忙一整天,时间很快就过去了”……这真的是北欧人习以为常的一种生活方式。原来“不便”并不会让人感到辛苦,而是有益身心。

在看似“不便”的生活中,人与大自然、与周遭环境、与栖身于其中的这个居所——也就是宏观、中观与微观三个层面——都产生了诸多良性互动。这些互动关系,就好像人与人之间凭借互助合作共生,着实令人感动。当别人为我们做了什么的时候,一定要回报以谢意,而对于让我们避寒避暑、免于风雨侵袭,庇护我们良多的家,却觉得具备免维修的便利性就最好,这多么不近情理?

为避开炙热的阳光,会挂上竹帘或苇帘,让绿色藤蔓爬上棚架;台风来了,会拿木板补强门窗,并四处巡视,小心屋瓦不被吹走;岁暮年终,会擦拭门窗、擦亮玻璃、为纸门换贴新纸、掸掉角落里的灰尘……如今还有多少人对居所存在这样的情感、会这样不辞劳苦去向它“回礼”?房子的物化、异化、商品化,不仅仅体现在昂贵的售价上,从我们不再享受“不便”的那天起,就已经发生。

有趣的小屋生活

还好,总有那些珍视“不便利”生活个中价值、并以实践来向环境表达谢意的人们。建筑家中村好文与他坐落在日本长野县御代田町浅见山脚下的“旅鼠小屋”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差不多早在10年前,身为住宅建筑师的中村便开始关注煤和石油的枯竭、地球暖化、臭氧层破坏等资源和环境问题,“如果因此停电,怎么办?停水停瓦斯,又该怎么办?”一系列疑虑很自然就将上述宏大话题跟他的本职工作连接起来。

在海拔1000米的御代田浅见山麓南坡面,利用一幢饱经沧桑的砖造结构老屋,中村开始了旅鼠小屋——也即“能源自给自足型住宅”的实验。“目的绝非优哉游哉的度假生活,而是在全无连接任何电线、电话线、水管、下水管、瓦斯管的简朴住宅中,设法过自耕自食的日子。”

无管线住宅,在今时今日简直被认为是天方夜谭:现代生活怎么可能离开水、电、瓦斯等“文明生命线”呢?“一般人相信管线数量的增加就能够提升文明程度,而我们也正不知不觉朝这个方向推进。然而,文明程度的提升,也是环境负荷的倍增,所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能源,或说是理所当然的享受,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浪费,且让人忽略了雨水、风力还有太阳热能等大自然的恩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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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,小屋在能源利用上,处处贯彻“低科技”原则。以生活用水为例,第一阶段“集水”,依靠一片大型单坡屋顶有效收集雨水,经由檐沟和直立导水管注入地下储水槽。第二阶段“储水”,尽可能剔除浮游物与沉淀物,以良好状态储存收集到的水。第三阶段是供水,以手动泵抽水至高架水槽,再导引到简易水洗马桶,盥洗室、厨房的水龙头。每个阶段机制都极为单纯,使用的装置和工具却出自精心设计、反复推敲,出色得无可挑剔。#p#分页标题#e#

再说借由太阳能和风力来发电,利用自动蓄电电池系统,电力饱满时,1周3天内,例如从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天晚上,以最大电力350瓦计算,每天约可使用7小时。若是白昼天气良好,太阳能板能够持续不断发电,计算起来电力更应绰绰有余,就这样成为名副其实没有连接电线的家。

小屋内还多处尝试了旨在让生活更绿色的装置设计,中村自豪地将这些设计称为“机关”:“它们之所以让我如此欣喜,多少源于我对设备机器和家电制品过于进步的批判心理,例如透过电脑控制自动驻水加热的浴缸,只要靠近就啪地开盖、而离开便会冲水的马桶,或者说话功能告知‘洗衣完成’‘饭已煮好’等,或许在我内心一角,总觉得这些功能碍眼又多此一举,才会驱使我想出这些微不足道的机关吧。”

例如出于对自家发电容量有限的考虑,土间(住宅中不铺地板的部分)使用的电灯决定只装设一颗四十瓦的灯泡,设计为移动式,使用便宜的窗帘轨道,将灯具悬吊并可以通过轨道滑行。因此只要一颗灯泡,便可用于水槽和土制炭炉灶所在的墙面,以及位于土间中央的配膳台侧,只不过,需要用电者来回移动它。养成省电习惯是小屋生活的规矩,最好在大脑思考之前,身体就习以为常记住,这样的规矩才最有效。

而小屋的暖炉名为“NAYAN”。打开前方炉门,就成为火焰熊熊、温暖人心的暖炉,关上炉门则会变成暖气效率佳的烧柴炉。熟悉炭火的效率能力后,中村对其稍加改良(其实只是在炉上开个圆洞,摆放水壶和锅子),它便又可作为炭火式厨房烤炉,冬天烹煮奶油炖菜,温热酒水,非常实用。

种种需要调动居住者体力与脑力的地方还包括:泡澡使用木柴加热的铁锅澡盆;自己开垦菜田,施肥种菜,自制火腿;种植蓝染用的靛蓝,提供从事染织的朋友使用……

从改建到完成、从自家在此耕读到邀请友人共襄“盛举”,中村发现,与其说这是“针对地球规模问题的对策”,不如说是“针对和生活息息相关问题的对策”。小屋生活伴随着许多不方便和不自由,但这些不方便和不自由能够唤醒人们与生俱来的生活智慧,激发想象力和探险心,形成创意的原动力。在手脑并用的“劳动者生活”中,整日忙个不停,不但将困难一一克服,更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聪明。整个过程不是皱着眉、苦着脸,而是哼着歌,愉快有趣,妙不可言的。

这不只是一幢小屋的故事,更是关于住居为何、生活为何的故事。乐活,或许不是追求最大自由的生活,而是小小不便利带来的丰盈与自给自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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